脅迫可以對抗善意第三人嗎：法律實務與善意保護原則深度解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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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言：當自由意志受損，法律如何保障權益？
在複雜的法律世界中，當個人的自由意志受到不法侵害，被迫做出某種意思表示時，其所簽訂的契約或作出的法律行為應如何被評價？尤其當這個行為的結果已經影響到與此事件無關的第三方時，法律將如何權衡受脅迫者的權益與善意第三人的信賴利益？本文將深入探討一個核心的法律問題：「脅迫」這種瑕疵意思表示，究竟能否「對抗」那些毫不知情的「善意第三人」？這不僅關乎個人權利，更牽涉到整體交易秩序的穩定性與信任基礎。
我們將從脅迫的法律定義與效果出發，接著闡明善意第三人保護原則的重要性，最終聚焦於兩者衝突時，法律實務上的處理原則，並提供受脅迫者可能的救濟途徑。希望透過本文的詳細闡述，能讓讀者對此複雜的法律議題有更清晰的認識。
一、何謂「脅迫」？法律上的定義與效力
在民法上，「脅迫」是指一方當事人以不法之危害通知他方，致他方心生恐怖，並因該恐怖而為意思表示的行為。這是一種導致意思表示不自由、不真實的瑕疵，法律對此有明確的規範，以保護當事人的交易自主與意思自由。
1. 脅迫的構成要件
民法對於脅迫的構成，通常要求具備以下幾個要素：
- 不法之危害： 指加害人所施加的危害，在客觀上是不合法或不當的。例如，威脅傷害身體、毀損財物、揭露隱私等。即使是合法行為，若其目的或手段不正，亦可能構成不法。
- 致生恐怖： 該不法危害必須足以使受脅迫者心生畏懼，感到其生命、身體、自由、名譽或財產受到威脅，而非僅是感到不悅或不便。判斷標準會考量受脅迫者的具體情境、年齡、智識程度等。
- 因恐怖而為意思表示： 受脅迫者之所以作出某項意思表示（例如簽訂契約、承諾義務），必須是直接或間接因為該恐怖所致。意思表示與脅迫行為之間必須存在因果關係。
需要強調的是，單純的「利誘」或「勸說」並不構成脅迫。脅迫的核心在於「不法壓力」導致的「非自願性」意思表示。
2. 脅迫的法律效果：得撤銷
根據我國民法第92條規定，因被脅迫而為意思表示者，表意人得撤銷其意思表示。這表示，因脅迫所成立的契約或其他法律行為，並非「無效」（Void），而是「得撤銷」（Voidable）。
民法第92條：因被脅迫而為意思表示者，表意人得撤銷其意思表示。但脅迫人為第三人者，得撤銷之與否，適用前條之規定。
受詐欺而為意思表示者，其撤銷不得以之對抗善意第三人。
「得撤銷」意味著在撤銷權行使前，該法律行為是有效存在的。一旦撤銷權人（受脅迫者）行使撤銷權，該法律行為將溯及既往地歸於無效，視同自始未發生。撤銷權的行使有其時效限制，通常為自發現被脅迫時起一年內，或自意思表示後十年內不行使，撤銷權消滅。
這個「得撤銷」的特性，是理解脅迫能否對抗善意第三人關鍵所在。因為在撤銷前，法律行為仍具備效力，這就為權利的移轉提供了基礎。
二、何謂「善意第三人」？為何法律特別保護？
在法律關係中，「第三人」是指參與特定法律關係（如契約）的當事人以外之人。「善意第三人」則特指那些在取得權利時，對於原法律關係中存在的瑕疵（例如脅迫、詐欺、權利欠缺等）毫不知情，且無過失的第三人。
1. 善意第三人的定義
判斷一個第三人是否為「善意」，主要有以下幾點：
- 不知情： 第三人在取得權利時，主觀上並不知道原法律關係存在任何導致無效或得撤銷的事由。
- 無過失： 第三人的不知情是因其已盡善良管理人之注意義務，但仍無法知悉。若其稍加注意即可發現瑕疵，則不具備善意。
- 信賴交易外觀： 第三人的權利取得是基於對既有法律狀態或交易外觀的合理信賴。
例如，甲被乙脅迫將房產賣給乙，乙隨後又將房產轉賣給丙。若丙在購買時，完全不知甲是被乙脅迫的，且已支付合理對價並辦理過戶，那麼丙就可能被認定為「善意第三人」。
2. 保護善意第三人的法理基礎
法律之所以特別保護善意第三人，是基於以下幾個重要的法理原則：
- 交易安全原則： 這是最主要的考量。若每一筆交易都可能因上游法律關係的瑕疵而隨時被推翻，那麼市場交易將充滿不確定性，人們對交易的信心將大幅降低，嚴重阻礙經濟活動的發展。保護善意第三人有助於維護社會經濟秩序與交易流動性。
- 信賴保護原則： 法律應保護個人對合法外觀和國家公權力行為（如登記、公證）的合理信賴。善意第三人基於對現有權利狀態的信賴而進行交易，法律應保障其這種信賴不受無端破壞。
- 權衡利益原則： 在受脅迫者與善意第三人之間，法律選擇了犧牲受脅迫者對特定物的取回權（但受脅迫者仍可向脅迫者求償），以換取整體交易市場的穩定與效率。這是一種利益衡量的結果。
- 表見代理原則的延伸： 雖然不完全相同，但其精神有類似之處，即當事人因信賴他人表象所為之行為，應受法律保護。
透過保護善意第三人，法律鼓勵人們在交易中積極參與，減少不必要的顧慮，從而促進市場的繁榮。
三、核心問題探討：「脅迫」能否對抗「善意第三人」？
現在，我們回到最核心的問題：當一人受脅迫而為意思表示，導致權利移轉，而該權利又轉讓給了善意第三人時，受脅迫者能否以「脅迫」為由，向該善意第三人主張權利歸還或使交易無效？
1. 民法上的基本原則：善意第三人保護優先
在絕大多數情況下，脅迫無法對抗善意第三人。 這表示，若受脅迫者與脅迫者之間成立的法律行為是「得撤銷」而非「無效」，且權利已轉移至善意第三人手中，則受脅迫者不得向該善意第三人主張撤銷該交易或要求返還標的物。
其法理依據在於，如前所述，因脅迫而成立的契約在未被撤銷前，其效力是存在的。正因為有效力，權利才能夠合法地從脅迫者手中轉移到第三方。當第三方是善意且無過失地取得該權利時，法律為維護交易安全和信賴保護原則，便會優先保護這位善意第三人的權益。
台灣民法第92條第2項雖然明確規定「受詐欺而為意思表示者，其撤銷不得以之對抗善意第三人」，但對於「脅迫」則未有明文。然而，學說通說及實務見解均認為，此原則亦應類推適用於因脅迫而得撤銷之情形。這是因為詐欺與脅迫皆屬瑕疵意思表示，其法律效果均為「得撤銷」，且保護善意第三人之法理基礎在兩者情況下並無二致。
因此，即便受脅迫者成功撤銷其對脅迫者所為之意思表示，該撤銷的效力亦不能及於善意第三人。受脅迫者僅能向脅迫者主張不當得利或損害賠償。
2. 案例說明：不動產買賣的例子
假設甲是一位年邁的屋主，被乙脅迫簽訂房屋買賣契約，以遠低於市價的價格將其唯一的房屋賣給乙。乙在取得房屋所有權並完成過戶登記後，旋即將該房屋以市價轉賣給丙，丙是一位毫不知情的買家，已完成支付並取得房屋所有權移轉登記。
在此情境下：
- 甲被乙脅迫而簽訂的買賣契約，屬於「得撤銷」的法律行為。
- 在甲尚未行使撤銷權時，乙已合法取得房屋所有權（即便這個權利有瑕疵）。
- 乙將房屋轉賣給丙時，若丙對甲被脅迫一事毫不知情，且已盡到買家的注意義務（如查閱地籍資料、確認所有權等），那麼丙就是「善意第三人」。
- 當甲發現真相並希望追回房屋時，即便甲成功撤銷其與乙之間的買賣契約，該撤銷的效力也無法對抗丙。甲不能要求丙返還房屋。
在這種情況下，甲的救濟途徑將僅限於向脅迫者乙請求因脅迫所受之損害賠償，或主張乙因此獲得的不當得利。
3. 例外情況：第三人非善意或原行為「無效」
儘管原則上脅迫無法對抗善意第三人，但某些例外情況可能導致不同的結果：
(1) 第三方知情或應知情（非善意）
如果該「第三人」在取得權利時，並非善意，而是明知或可得而知原契約有脅迫情事，則其將不受到善意保護原則的保障。此時，受脅迫者若行使撤銷權，其撤銷效力便可對抗該非善意第三人，要求其返還標的物。
例如，上述案例中，如果丙在購屋時，透過某些跡象（如交易價格顯然過低、交易過程極不合理，或有知情人士告知）而得知甲是被脅迫才賣房的，但丙仍執意購買，則丙便不屬於善意第三人。甲便可透過撤銷其與乙的契約，進而要求丙返還房屋。
(2) 原交易行為本身即為「無效」而非「得撤銷」
這是一個更為根本的區別。如果原法律行為從一開始就因為某種原因而「無效」（Absolute Nullity），而非僅僅是「得撤銷」，那麼該法律行為從未產生過任何法律效力，也就不可能合法地將權利轉移給任何人，包括善意第三人。
例如，若契約標的物根本不存在、契約內容違反強制規定或公序良俗、或當事人根本不具行為能力而簽訂契約，這些情況下的契約通常被法律認定為「無效」。在「無效」的情況下，權利從未合法移轉，因此也就不存在保護善意取得的問題，善意第三人可能無法取得權利（但某些特定領域如善意受讓動產、地政登記公示性等有例外，此不詳述）。
然而，就「脅迫」而言，其法律效果依民法第92條規定，明確為「得撤銷」，而非「無效」。因此，若單純因脅迫而簽訂契約，一般而言不會落入「無效」的範疇，仍須遵循善意第三人保護原則。
四、受脅迫者的法律救濟途徑
既然脅迫在大多數情況下無法對抗善意第三人，那麼受脅迫者的權益又該如何保障呢？其主要救濟途徑是針對「脅迫者」本身。
1. 對脅迫者的權利主張
受脅迫者可向脅迫者主張以下權利：
- 不當得利返還： 若脅迫者因脅迫行為而獲得了不法利益（例如以不合理低價取得受脅迫者的財產），受脅迫者可依民法不當得利之規定，請求脅迫者返還其所受之利益。
- 損害賠償： 脅迫行為本身即構成對受脅迫者的侵權行為（例如侵害其意思自由），受脅迫者可依民法侵權行為之規定，請求脅迫者賠償因此所受的一切損害，包括財產上損害和非財產上損害（如精神慰撫金）。
- 撤銷意思表示： 受脅迫者仍可依法行使撤銷權，使其與脅迫者之間的法律行為歸於無效。雖然此撤銷無法對抗善意第三人，但對於釐清其與脅迫者之間的法律關係仍有必要，並作為請求不當得利或損害賠償的依據。
2. 舉證責任的重要性
無論是主張撤銷、不當得利返還還是損害賠償，受脅迫者都肩負著「舉證責任」。這意味著受脅迫者必須提出充分的證據，證明其確實遭受了脅迫，且該脅迫符合法律規定的構成要件。這可能包括：
- 相關的對話錄音、通訊記錄（簡訊、訊息紀錄）。
- 人證（目擊者、知情人士的證詞）。
- 醫療證明（若因脅迫造成身心受創）。
- 其他物證（如不合理的交易文件、資金流向等）。
舉證的困難性往往是受脅迫者在司法實踐中面臨的一大挑戰。因此，在遭遇脅迫時，應盡可能保留一切相關證據，並及時尋求法律專業人士的協助。
五、結論
「脅迫可以對抗善意第三人嗎？」這個問題的答案，在台灣的法律實務中，絕大多數情況下是否定的。 儘管受脅迫者的自由意志受到侵害，但為了維護整體社會的交易安全與信賴秩序，法律選擇優先保護那些在不知情且無過失情況下，基於對合法外觀的信賴而取得權利的善意第三人。
這項原則的確立，平衡了個人權利保護與公共利益之間的關係。對於受脅迫者而言，這並不意味著其權利完全得不到保障，而是其救濟途徑將主要指向脅迫行為的實施者，而非善意取得權利的第三方。透過向脅迫者主張不當得利返還或損害賠償，受脅迫者仍可尋求彌補損失。
了解這一原則，不僅能幫助受脅迫者明確其法律地位與可行的救濟途徑，也提醒所有參與交易的人，應盡量確保交易的合法性與合理性，以避免成為脅迫行為的間接受害者或不小心捲入複雜的法律糾紛。
常見問題（FAQ）
Q1：為何法律傾向於保護善意第三人，而非受脅迫者？
A1： 法律之所以優先保護善意第三人，是基於「交易安全」與「信賴保護」原則。若每一筆交易都可能因上游關係的瑕疵而被輕易推翻，將嚴重影響市場交易的穩定性與人們對交易的信心。保護善意第三人有助於維持社會經濟秩序的流動性，鼓勵正常的商業活動，避免不必要的交易成本與風險。
Q2：如果我被迫簽約，但交易的對方馬上把東西賣給了第三方，我該怎麼辦？
A2： 您應立即尋求法律專業人士的協助。首先，您仍可依法行使撤銷權，撤銷您與脅迫者之間的契約。其次，由於該撤銷通常無法對抗善意第三人，您將無法直接向第三方取回物品。您的主要救濟途徑是向脅迫您的人主張「不當得利」返還或請求「損害賠償」，以彌補您因脅迫所遭受的損失。
Q3：如何判斷一個第三人是否屬於「善意」？
A3： 判斷第三人是否善意，主要看其在取得權利時，是否「不知情」且「無過失」。也就是說，第三人不知道原法律行為存在脅迫或其他瑕疵，且其不知情並非因疏忽大意所致。若第三人明知或稍加注意即可知情，則不構成善意。判斷上通常會考量客觀事實與一般人的注意義務程度。
Q4：若原交易因脅迫而「得撤銷」，與因「詐欺」而「得撤銷」有何不同？
A4： 在法律效果上，脅迫與詐欺的共同點在於，兩者均導致意思表示「得撤銷」。這意味著在撤銷權行使前，契約仍屬有效。然而，兩者的「形成原因」不同：脅迫是施加不法壓力，使人因恐懼而為意思表示；詐欺則是施用詐術，使人陷於錯誤而為意思表示。但在能否對抗善意第三人這個問題上，民法對詐欺有明確規定（不可對抗善意第三人），而脅迫雖然沒有明文，但學說實務均類推適用相同原則，即在大多數情況下均無法對抗善意第三人。
Q5：除了民事救濟，受脅迫者還有其他法律途徑嗎？
A5： 是的，在某些情況下，脅迫行為可能構成刑事犯罪。例如，若脅迫行為涉及強暴、脅迫取財、剝奪人身自由等，可能觸犯《刑法》上的強制罪、恐嚇取財罪、妨害自由罪等。受脅迫者除了尋求民事救濟外，亦可向警方報案或向檢察官提告，追究脅迫者的刑事責任。刑事訴訟的結果有時也能間接支持民事求償的證據力。
